• 暗云

    2009-06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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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01

     

    当我爬上这座山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几片乌黑的浮云凝重地挂在天空。山里的竹林在被风吹得瑟瑟颤抖,弯曲的弧度几乎变成了一直线,快要折断。山雨欲来风满楼,看来快要下雨了。如果不出意料,马上应该会有电闪雷鸣。眼前已经雾气朦胧地看不透周围连绵的群山,只见到几只鸟紧张地从头上扇过。

     

    这里是清阳,我曾经念书的地方,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湛蓝的天空和澄澈的江水。可现在这一切都给灰黑笼罩着,丧失了应有的美感。刚刚走过长长的铁索桥时,我竭力想看清桥下的清阳江,只有漆黑一片。狂风呼啸,脚下铁索荡悠,此时吊桥发出的应该是吱嘎吱嘎的呻吟。

     

    铁索桥长而脆弱,似乎下一秒钟就会断裂坠落,我想到了父亲的腰伤,在这样的阴雨天最会发作。想到这里,父亲那张沧桑的脸又出现在脑子里,嘴唇喋喋不休地在絮絮叨叨,眼神却沉着隐隐的哀伤。这个小时侯抱过我亲过我的男人,这个少年时呵斥我教训我的男人,这个曾经不顾我的想法逼着我来这里念书的男人,这个曾经要与我决裂让我滚不认我这个儿子的男人,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,也开始苍老了。而我就在他的千叮万嘱中洒脱地转身走开,他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到。

     

    我突然想来清阳。因为我要找一些能让我世界不再安静的东西。

     

    离家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来清阳,我整理了一下我的房间,存折和信用卡留给父亲,把一些无关的东西扔进垃圾桶。写了一封不算短的信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在父亲的枕头边,他一醒来就能看见。我把手机的电池卸下,关机。然后出门。

     

    那时天还没全亮,这个繁华的城市还处于寂静的半昏睡状态。空气异常清冷,街巷楼道肆溢无处不在的风。我坐了两天的火车,来到清阳。

     

    我背包里是一瓶水,几个面包,一个手电,几包烟,还有一张清阳的地图。对,是地图。几年前从清阳警校的资料室里偷出来的地图。地图上是弯弯曲曲的各色线条在通向未知的远方,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,浓密而又蛮横地趴在清阳这个悠悠的古城上。当时的我,就想依靠那些个血管一样的路逃离让我觉得压抑的学校,无论跑到哪,只要离开这就好!

     

    这时,一直安静的耳边似乎响起那句我一辈子都记得的话。

     

    [依靠这本地图,怎么可能逃到跟眼前这个世界不同的世界去呢?]

     

    我还记得他当时的声音,很轻微却很底气,悠悠地飘在空气中,渐渐消散,就好像现在山林里暴雨前的水汽。我抬头望了一下清阳夜晚的天,冰凉的雨点落到我的眼中,顺着我的脸颊又温热地淌了下来。

     

    是你在叫我吗?

     

    下雨了。

     

    雨水直泄而下,倾刻间,暴雨夹着狂风覆盖了山林。我举着昏黄的手电,一深一浅地踏在湿润的土地上,全身湿透。我离我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近,它仿佛在呼唤我,一声一声,就像我的呼吸,我的心跳。

     

    闪电接二连三地在我头上划过,消失在天际,像一把利剑劈开沉沉的暗云。在这个环境里人几乎是寸步难行,我摸索着朝前走,山上的土稀松软瘫,不小心踩就会打滑。打滑的结果是狠狠地摔在地上,运气好的话脑袋会磕到尖锐的石头。

     

    在这个状况下我不得不找个地方暂时歇一下脚。又一个闪电刷亮了半空,我借光看到前方有个简陋的小棚子,估计是山民搭来看守竹林的。我蹒跚进了这个巴掌大的地方,就地坐下,卸下湿透的背包,倒出装了一包的雨水。

     

    面包涨烂了,地图模糊了字迹,烟也湿了。只有手电照着外面的夜雨,如海上夜雾中的灯塔,闪烁着,没有目的地发着自己微弱的光。发梢的水沿着脸颊大股淌下,我抬头望着漆黑的门外,突然有些期待会有什么人走进我的光里,像几年前那天夜晚一样。

     

    那是我第一次试着逃离学校。那天风很大,呼啸的风把我刚刚偷来的地图刮到半空中,朝南方飘过去。我追着地图看去,无意中看到了远方的山。山峰穿破乌云,巍然耸立。

     

    攥紧地图,我爬上了学校南边的这座山。

     

    晚上我躺在山下的一棵大树下睡着了,似乎做梦了。半夜被一阵吵闹的声音打扰,一激灵就醒过来,才发现大雨如注,但身上一点都没湿。我晃了晃脑袋,可能因为着凉了,头脑有些昏沉,也记不得梦见了什么,只是那种灼热的挣扎感还在。

     

    突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个人,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不停地画着什么,似乎是字,又似乎是符号。神情肃穆,又似乎有着面无表情地冷淡。抬眼,自己的正上方铺着一块不算大的塑料布,四周用竹竿歪歪扭扭地支撑着,居然很牢固,在狂风大作下依然屹立不倒。

     

    那人的眉眼似乎熟悉,在漆黑的深夜里更加不容易辨别出。我稍稍支起身,却见那人转头朝我望了一眼,说:[你醒了?]借助远处不知名地微微亮光,我认出了他。

     

    他是阿飞,平时住在一个宿舍。但似乎一直是独来独往,一个人默默地做自己的事,显得有点不合群。总是静静地喝水,静静地看书,不太爱说话。参加训练的时候却是有着常人不及地爆发力,枪法极准,在教官表扬他的时候却扭头静静走开。

     

    很难捉摸的一个人。

     

    [你为什么在这里?]我看着他,眼光里透出无声地询问。他却似乎没有看见的样子,依然握着那支瘦弱地树枝,在地上胡乱地画着一些不太懂的符号。

     

    [你在画什么?]我依然不死心。

     

    他没有停下,头也不抬:[摩斯密码。]

     

    摩斯密码,我当然知道。是一些表示数字的点和划,数字对应单词就能知道意思,这在警校里是必修的课程,虽然我明白是怎么回事,可是让我这个刚进校不久的学生来知道阿飞写的是什么内容,还是需要查找一本代码表才行。

     

    所以我只能看着他在地上不停地重复地画着。点划点点……自己很失败地却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R字样。

     

    我准备躺下继续睡,却怎么也睡不着,辗转反侧。

     

    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亮光,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附近村庄里的鸡鸣。我仔细地在一旁端详着阿飞,他似乎一直都没有停止动作,深邃的眼睛里时而闪烁着晶莹的光亮。他似乎有心事,而且好像还是很厚重的情绪,浓的像氤氲在千年谷底的雾气,粘稠地像要滴出水来。也许这样的情感已经在他心里扎根许久,与他合二为一,在他的血液里来回滚动,融进他骨肉里的每一个细胞。

     

    一种说不出,道不明的寂寞。

     

    我没有寂寞过,至少没真正去体会过寂寞。自从母亲去世后,我就很少去想这个词对自己的意义,一个人并不寂寞,也许想一个人才会觉得内心一块地方,原来空荡地听得见回响。

     

    雨似乎小了很多,外面泥土上溅起的水泡也渐渐变少。远方的天空泛起了黛青,我擦了擦被雨水湿透的手表——还好,它还能走动——五点差一刻,天快亮了。

     

    阿飞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溅到的泥浆,扔掉树枝,神情冷漠地对我说:[雨不下了,能回去了。晚了就赶不上出操了。]

     

    就这样,本来打算逃离学校的我跟着他回到了学校,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跟他一起,这是很奇怪的事情。就像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身边,并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离开学校的原因一样。

     

    这就像一个魔咒,像掀起热带风暴前的蝴蝶展翅。

  • 回头 - [如梦无痕]

    2008-10-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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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某天如果我觉得不再爱你,就不会再感觉寂寞。

    早上醒来,出现在心里的第一个回忆,不是你的名字,也不是你与我分别之前的脸。

    而是窗外白杨树的清脆绿叶。

    他们在春天阳光下生长茂盛,在风中轻轻款摆。

    不知人间忧欢。